“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，语气轻快了不少。
“我带你去别处逛逛，这里，一会儿自有人来收拾。”
杨凌回头看了一眼假山方向，隐约还能听见麻袋里传来的抽噎声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跟上了那姑娘的脚步。
两人穿过月洞门，回到园中主道上。
没了赵勋那根搅屎棍，杨凌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。
他又从袖中摸出瓜子，方才那番动作下来，竟没掉几颗，不得不说是个本事。
“你竟随身带着麻袋？”那姑娘走着走着，忽然侧头问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。
“对呀，行走江湖，有备无患。总能用得到的。”杨凌磕了一颗瓜子，答得理所应当。
“那你身上还有什么？”那姑娘的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袖口上，像是在打量一个百宝箱。
杨凌想了想，一样一样往外掏：瓜子、麻绳、一个小瓷瓶、一把小刀、火折子、几枚铜钱……
那姑娘看着摆了一排的东西，沉默了片刻，随即莞尔一笑。
“你这倒像是出门逃荒。”
“这叫想得周到。”
杨凌将东西一件件收回去，面不改色。
“万一出点什么事呢？”
那姑娘忍不住又笑了一声，声音清清脆脆的，像玉珠子滚进瓷盘里。
杨凌听在耳中，心里莫名觉得舒坦。
日头渐渐西斜，园中的人却不见少。赏花宴从午后一直摆到傍晚，中间有茶有酒有戏有曲，热闹得很。
两人沿着曲水慢悠悠地走，那姑娘指着园中的景致一一道来，比如这处水榭是哪年修的，那块太湖石是从哪里运来的，那株老梅是谁人手植的。
杨凌听着听着，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他原以为这位陆姑娘带他逛园子，不过是客气几句，走一段路便各自散了。
可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，她不但没有要走的意思，反而越走越慢，越聊越深。
从园中的花木聊到京城的时令吃食，从时令吃食聊到南北风物，从南北风物聊到各地趣闻。
杨凌前世走南闯北，这一世虽窝在京城，但听得多、记得牢，说起这些来倒也不露怯。
那姑娘听他说起江南的菱角、塞外的风沙、蜀中的山路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时而追问几句，时而轻笑几声，听得入神。
“你走过那么多地方？”她问。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杨凌含糊地带过。
他又不是傻子，总不能说前世自驾游跑遍了大半个中国。
那姑娘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拆穿，只是弯了弯嘴角。
走到一处紫藤花架下时，那姑娘忽然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。
远处传来丝竹之声，隐隐约约的，像是有人在唱曲。
“那边在演杂剧。”
她转头看向杨凌，眼中带着几分期待。
“去看吗？”
杨凌本想说不去，他对杂剧兴趣不大，但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：“去看看也行。”
两人循声走去，果然在水榭前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小台子，几个伶人正在上面唱着一出《西厢记》。
台前围了不少人，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，有的品茶，有的说笑。
杨凌和那姑娘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，台上正唱到“长亭送别”那一折。
那姑娘听得入神，微微侧着头，目光落在台上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杨凌站在她旁边，瓜子的节奏都慢了下来。
他没怎么看戏，倒是不自觉地看了她几眼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，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，睫毛微微颤动，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杨凌收回目光，低头嗑了一颗瓜子，心想：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。
但他很快把这点心思掐灭了。
想什么呢？你是来凑热闹的，不是来找不自在的。
暮色渐浓，园中陆续点起了灯笼。
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将整座园子映得暖融融的。
那姑娘看了看天色，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“不早了。”她说。
杨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，头顶已经有几颗星子隐约可见。
“是该回去了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些。
两人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，脚步都比方才慢了许多。
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，但并不觉得尴尬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走到园门附近时，那姑娘先停下了脚步。
“我就送你到这里了。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。
杨凌转过身，看着她站在灯笼的光晕里，月白色的衣裙被染上一层暖黄，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客套话，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。
“今日多谢陆姑娘引路。”他抱了抱拳，露出一个笑。
“告辞。”
“喔……”陆姑娘脸上的浅笑消失不见。
四目相对，默然半晌，一丝莫名的情愫在二人心间荡漾。
她是陆家姑娘，纵是庶出或者旁支，也非我能比得上的……
思及自己身份，杨凌默默叹了口气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，缓缓道：“陆姑娘，我该走了，若有缘……我们自会再见的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连他自己都不信，茫茫人海，哪里有那么多的缘分，多少人相遇后，最终都成过客。
陆姑娘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，鼻腔娇柔地轻哼一声“嗯”，如同他们初识的情景。
杨凌说完，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转身便走。
陆姑娘叫住了他。
“既说有缘再见，却不问我的名字么？”
杨凌转身，微笑道：“固所愿，姑娘请讲。”
陆姑娘嫣然一笑：“你且听好，我叫陆清宁。”
“哦？潦水尽而寒潭清，烟光凝而暮山紫的清凝？”
“错了一字。”
“那便是清欢如故，岁岁常宁的清宁？”
陆清宁莞尔一笑：“你记住了？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杨凌转身离开，再未回头。
“陆清宁，陆清宁……”
杨凌反复念叨着她的名字，随后悠悠一叹。
“去年今日此门中，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，桃花依旧笑春风……”
